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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山红叶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直面幽暗的家族史  

2014-03-01 16:42:3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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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几天,央视热播的怀旧温情电视连续剧《父母爱情》,让不少中国人在笑声中重温了深藏在逝去岁月里的欢乐和辛酸,当然,更多的是苦涩。上世纪初以来,在纷纭复杂、变幻莫测、凶险四伏的时代背景下,大多中国家庭会演绎出一幕幕悲欢离合、跌宕起伏,让幸存者多年后感慨万分的情感大剧。不过,那些曾经生动无比的家族史,半个世纪以来,早已遭遇系统摧毁,只剩下一些碎片残存在老人们闪烁其词的言说里。


《父母爱情》让那些碎片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。这几天晚上,二哥全家都聚在一起观看这部电视剧。剧中有个情节,上世纪六十年代,女主角藏在箱底的旗袍被孩子们翻出来当道具玩耍,竟然差点招致一场后果严重的批斗大会。当年,这些漂亮旗袍代表的是腐朽的“资产阶级生活方式”,家里藏有这些东西自然会引起革命群众的警觉和愤怒。二嫂看到这里,嘟囔道:我家那时也藏有这些东西哩。说者无意,听者有心。这让她女儿女婿大为好奇:一辈子克勤克俭的母亲出身小职员家庭,记忆中,长沙外公外婆的家里空间逼仄,陈设简陋,完全一副城市贫寒人家光景,怎么会藏有资本家阔太太的旗袍呢?于是追问起个中缘由来。


二嫂的老父亲谦恭而安详,高寿95才驾鹤西去。老爷子退休前是长沙某研究单位一位普通会计,在单位几十年,除了组织人事处,谁也不知道,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会计曾经有过不同寻常的经历:1942年老爷子大学毕业,就进入了南京国民政府外交部工作,1948年娶下北京一大户人家女子为妻,婚礼在南京的教堂举行,随后是盛大的烛光西餐晚宴,高朋满座……不过,对于老爷子来说,这样的场景在解放后绝对讳莫如深,因为这可比收藏几件旗袍更加罪孽深重。


其实,客观地说,当年的南京政府并不完全是个祸国殃民的“伪政府”,至少八年抗战人家牺牲了数百万将士,其中将军级高级军官就一百多;当年作为新入职外交部的青年才俊老爷子在“伪政府”也不是没做过一点正经事。只不过,在成王败寇的逻辑下,所有“旧社会”过来的人都有了不可饶恕的“原罪”,只能卑躬屈膝、俯首帖耳,从此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。所有的业绩和荣耀,从此沉入记忆的潭底,似乎从来就没有发生过。


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为了自保,往往会努力表现出与旧社会、旧文化一刀两断,愿意洗心革面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虔诚。当年老爷子甚至将“勤、俭、节、约”作为四个女儿的名字,以表明自己对新社会、新风尚的衷心爱戴。旧社会过来的人还有个共同的特点——常常偷偷摸摸销毁旧社会留下来的个人资料。文革时期,无数的中国家庭都在半夜里悄悄销毁珍藏多年、记录了父辈旧时经历的一些东西,譬如国外著名大学毕业证书、有蒋氏头像的抗战胜利纪念勋章等等。我听父亲说过他也偷偷烧毁过几份东西,民国时期县长颁发的乡村小学校长聘书之类。那些记录了无数历史真相和细节的家庭档案从此灰飞烟灭,众多中国人的家族史从此变得扑朔迷离、语焉不详,他们的后代从此只记住了万恶的旧社会、十恶不赦的国民党反动派,以及共产党领导人民翻身得解放。


不过,有位北京的中学历史老师试图改变这种状况。前几天凤凰卫视报道了这位历史老师大胆的创意活动:课本上不说的历史——中学生历史写作大赛。鼓动中学生关注身边最熟悉的陌生人,挖掘历史的真相和细节,记录家族长辈们的人生经验和教训,告慰九泉下未曾瞑目的英灵或冤魂。历史老师问,谁能说得出自己曾祖父的名字?举手者寥寥,历史老师于是说,十几年的学校教育,让我们记住了很多伟大的名字,却对赋予自己生命的家族长辈不甚了了。其实,那些伟大的人物离我们十分遥远,与我们的密切相关的是我们的父辈祖辈,作为家族的传人,我们实在不应该漠视他们的存在,无论他们的人生是否荣耀或者屈辱。


据说,历史老师的创意得到全国数万中学生热烈回应,很多中学生抓住长辈不经意间的只言片语,追根朔源,寻根究底,挖掘出埋藏半个多世纪之久的家族秘密。他们以独特视角记录了大时代洪流下小人物的命运,有跨越三代的海外华裔劳工家庭、漂泊台湾44年的国民党老兵、土地改革中受尽屈辱的地主、屈打成招的右派大学生、自强不息的下乡女知青、神秘的风水先生世家等等。当然,中学生们未必能找出历史的全部真相,但他们忠实的记录为逼近真相提供了新的可能。


回望华夏大地半个多世纪来的折腾和动荡,中国人几千年来的宗法关系被彻底扫荡,普通人家的族谱大多已无从查考,家族历史支离破碎灰飞烟灭。电视连续剧《父母爱情》唤起了我们沉睡的记忆,让我们重温难以忘怀的艰难岁月。好的电视剧能够帮助我们复原历史的拼图。对于今天的中国人来说,追寻时代洪流淹没了的个体记忆,打捞那些随风飘逝的历史碎片,既是一种追索,也是一种重建。追索自己家族的过去,找到未来的方向;重建惨遭愚弄的历史观——这是促进社会公平正义,构建现代公民社会不可或缺的一种公民素质。


《父母爱情》中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故事,让我们这些步入晚景的人心潮起伏地面对那些幽暗的历史,有一种赶紧与家中更老的老人重温旧事的感动和紧迫感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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